如果穷人不跳舞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字母PRO ,作者:贺任飞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拙劣的笑话》里,写过一个穷得快活不下去的小职员。
一位退休官员看中了他,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还答应陪送一栋房子和四百卢布。小职员和母亲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搬进老人家里,洗了澡,换了衣服,有了新靴子,总算有了一条活路。
婚礼前一周,准岳父忽然让他跳一支哥萨克舞。等他跳完,老人说,够了,自己只是想看看,他还记不记得在自己面前的身份。不知这位小职员的舞跳得怎样。
老头想必不太在乎这个,只消看见他乖乖站起来,照自己的吩咐挪动两条腿,就可以确认,先前的恩情并没有白费。这几天,网上流传着一个江西女孩的故事。据说,她家领取低保,她自己打工攒钱,去了香港看演唱会,临行前已经有人警告,去了全家的低保就会被取消,但可恨的是这女孩不像陀翁笔下的小职员那样听话,她还是去了。
这个网帖已经删除,女孩的家庭情况、停发决定,都还没有得到官方证实。故事需要核实,围绕它展开的议论倒已经很充分。有人觉得,家里这么困难,攒点钱就去追星,未免不懂事。
我也未必赞成她这样花钱。没想到继续往下看,连她父母下个月的生活费,大家也觉得可以一并处置——这就让我想起了那个准岳父。争论里有一种很有号召力的理由:我一个挣工资的人都舍不得去,她凭什么去。我并非不能理解这种不痛快。自己每天上班,舍不得吃,舍不得玩,看到一个受救助的人居然去玩了,难免觉得亏。
可她究竟花了多久攒这笔钱,平时怎样生活,去完以后还剩多少,单凭一场演唱会也看不出来。我们偶尔吃一顿好的,并不意味着天天这样吃,事实上也吃不起。假如请我替这姑娘参谋,我大概也能想出好几个更妥当的用途:交学费,给父母买药,留一点应急。
安排完以后,我会觉得自己很有远见。至于她攒钱时为什么一直想着那场演唱会,这个问题似乎可以略过,因为我的安排显然比她高明。替别人安排生活,有一种不大容易察觉的愉快。
自己的生活乱七八糟,也不耽误替别人规划得井井有条。对方越穷,我们越容易确认,他没有什么比听取我们的意见更好的办法。而且这份意见里,往往真有善意。
我们希望她懂事,孝顺,知道钱来得不容易,珍惜别人的帮助。看着她照我们期待的样子长大,多少会有一点欣慰。一旦发现她另有主意,竟然还把这个主意付诸实施,欣慰就可能变成被辜负的愤怒。
一个合格的穷人,看来需要格外小心。家里缺钱,已经是很麻烦的事;还得时常想想,自己的某个举动,会不会让一个好心人伤心。替女孩辩护的人也容易掉进去。
他们忙着解释,她平时很节俭,钱是打工挣的,攒了很久,只想实现一次小小的心愿。这些情况如果属实,当然值得说。可解释着解释着,我有点担心,我们又要把她修补成一个无可挑剔的孩子,才敢继续替她说话。
万一她没有那么好呢?成绩一般,脾气也一般,有时候顶撞父母,有时候乱花钱,后悔完了下次还犯,跟我们认识的许多年轻人差不多。甚至跟我们自己差不多。这样一来,她家的困难就变得不好意思拿出来讲了,仿佛要先请她把性格改好,再来填那张申请表。好在,文学里还有一些不肯争当好人的穷人。
萧伯纳《卖花女》里的杜立德,就是一位很不争气的父亲。他想从别人那里弄点钱,别人嫌他缺德,他也不否认。他坦然承认,自己属于那种不值得救济的穷人,而且打算继续不值得下去。
只是有一点很让他苦恼:他的胃口并没有因此小一些,心情低落的时候,也想听听歌,找点乐子。说到这里,他还补充了一句,自己喝得比那些值得救济的人更多。更好笑的是,他开口要五镑,对方愿意给十镑,他居然不要。
十镑太多,容易让人开始谨慎,快乐也就没了。他只要五镑,保证很快花光,然后照常去干活。给钱的人怕他乱花,他费了半天口舌,向对方保证自己绝不会存起来。
这人真是没法救,连一句像样的保证也不肯给。可笑完以后,我也没办法认定他就不配得到帮助。我们把他分进了“不值得”的那一栏,便以为事情已经办完,偏偏他的肚子不识字。
救助穷人,不是因为他完美,而是因为他穷。这让我想起人们对“完美受害者”的要求。一个人受了欺负,原本大家替他气愤,后来发现他脾气不好,说话难听,还做过几件不体面的事,替他说话忽然就变得有点难堪。
有人只好拼命解释,那都是误会,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要是解释不通呢?他受的欺负,就算白受了?对“完美穷人”和“完美受害者”的这份苛求,很容易让旁观的人安心。
一个活人,总能找出一点毛病;找到以后,我们就仿佛弄清楚了,他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至于同样的毛病为什么没有妨碍我们好好过日子,那就不必深究了。当然,核查救助资格总得有办法。
女孩打工的收入,家里的财产和实际负担,都可以查,都可以算。收入足够维持生活了,该怎样调整就怎样调整。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一说到她去了演唱会,许多人便显得不大需要那本账了。
我翻了江西的有关规定。出国或出境旅游,确实被列在可以认为存在高消费行为的情形里。低保操作规程也规定,存在相关部门认定的高消费行为,且无法说明正当理由的,停发低保。网帖里的决定究竟是怎样作出的,现在无从确认。
但这些条文,并没有消除我的疑惑。一次花销,可以提醒办事的人查查家庭经济状况。可要从这笔花销认定一个家庭已经不再需要帮助,总还有一段路要走。
把一个女孩的任性、奢侈或者不听劝,也放进这段路里,就很难说清楚,办到最后,究竟是在核算什么。这让我想到另一个小麻烦:同一笔钱,假如拿去听一场名家讲座,我的反应大概就会温和一些,甚至可能觉得她很上进。去听一场交响乐,或许也容易得到谅解,毕竟显得有修养。
钱还是那些钱,我忽然宽容了,无非因为她碰巧喜欢了我觉得值得喜欢的东西。倘若让我负责审批,她最好先把我的趣味打听清楚。后来查到德国的社会救助规定,我倒松了口气。《
社会法典》第十二编第27a条,把适度参与社会和文化生活列入基本生活需要,还特别提到了儿童和青少年。同一条规定,相关的定额生活补助由领取者自主安排使用,同时考虑那些不定期发生的需要。“适度”当然还会有争论。但把文化生活写进去,起码承认了一个受帮助的人,吃完饭以后,可能还想干点别的。
人家也没有特意补上一句,必须喜欢我们认为有品位的东西。英国的Universal Credit则允许领取者在出国前告知有关工作人员、出国期间继续符合领取条件的情况下,短期出国并继续领取最多一个月。这条规定大概预料到,有人出过一趟门,回来以后仍然付不起房租。
我还注意到,人们谈起这件事,很容易使用一种做慈善的口气。低保本是公共财政安排的社会救助,经办的人并没有取出自己的存折,但这并不妨碍围观者替他感到委屈:帮了你这么多,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这口气让人很难接话。若是被帮助的人解释几句,已经显得不够感恩;坚持自己的想法,当然就更糟。
于是一个人领到那一点生活保障,还附带领到了许多长辈。每位长辈都有经验,都为她着想,都可以从她的生活里挑出一件不满意的事。我想,世上大概也有那么懂事、节俭、自律、上进的人,每一分钱都花得妥帖,每一个念头都经得起劝告。
只是这样的人恐怕并不多。让一个正为生活发愁的孩子先把这一整套本领学会,才肯继续帮她,未免太看得起她了。我年纪比她大得多,也不敢保证自己花的每一笔钱,都能让所有好心人满意。假如网帖中的家庭依然困难,停掉低保以后,日子大概要更难过一些。
等到他们再也想不起演唱会,满脑子只剩吃饭、看病、过日子,大家也许就能重新喜欢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