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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过那么多爱情,却很少看见女性的身体欲望

我们看过那么多爱情,却很少看见女性的身体欲望配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FutureWise,作者:achan,题图来自:AI生成 九月初,在香港的一个观映会上,我看了陈冲主演的电影《蒙特利尔,我的美人》,并且见到了这部电影的导演和晓丹。

陈冲饰演一位50多岁、正在经历更年期的女性,名叫凤霞。西方影评说这是她的“生涯最佳表演”,多家影评把她的表演形容为深刻而细腻的脆弱感。

CBC(加拿大广播公司)的文化评论人说,这是她多年来第一个真正的主角,终于让她把过去只能在配角位置施展的“安静的痛苦”演成主线。这部电影最主要的焦点一个是中年女性的性欲望,再叠加她是一个同性恋。当然,与之产生戏剧冲突的,自然就是她的中国传统家庭女性的身份。

但是当一切发生在蒙特利尔而非中国时,社会环境与文化观念为她提供了一个可以探索的出口,故事就开始了。如果只是简单地将它概括为一个中年女性的觉醒故事,难免会让人联想到一些已经相当熟悉的叙事。但电影把这种觉醒设置为从探索身体欲望开始,就使它触及了一个在国内并非禁忌、却很少被正面谈论的话题:女性自身的欲望。

于是,这个故事也不再只是关于一个中年女性对自我的重新思考,而是会让人联想到:在大量非动作类型的影视作品中,当男女主角相爱之后,为什么女性的身体欲望总是很少被呈现,甚至常常直接从叙事中消失?我想,展示这一点,可能正是这部电影能在国内外得到好评的原因之一。女性的精神形象一直在升级,但身体经验始终缺席 现在回头看,中国影视这些年对女性的想象,一直在发生变化。

八九十年代,很多影视作品里的女性形象是贤惠、隐忍和牺牲。九十年代有不少这样的故事:男人在外面遇到了别的女人,兜兜转转之后还是回到原配身边,而那个一直留在家里的女人,则代表着忠贞、宽容,以及为了家庭所做的牺牲。到了2000年以后,随着韩剧和偶像剧的大量流行,又出现了很多“霸道总裁爱上我”式的故事。

在这样的设定里,女主角通常被赋予的品质是美丽和善良,但这似乎也是她最重要、甚至唯一的资本。她可能在职场上备受欺凌,在家庭中遭遇种种困境,但只要遇到一个足够强大的男人,一切问题似乎都可以迎刃而解。它本质上讲的,仍然是一个女性寻找救世主的故事,而她必须先获得这个救世主的爱与认可。

再后来,大概从《甄嬛传》前后开始,女主角逐渐变成了我们今天熟悉的“大女主”。女人不再只是等待被拯救,她可以有能力、有事业、有意志,甚至比身边的大多数男人都更强。当然,很多故事最后还是会安排她收获一个同样强大的男人的爱。

女性在影视里的精神形象一直在变化,越来越独立,也越来越强大。但有一件事似乎始终没有怎么变。当两个人产生爱情,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之后,女性究竟是什么体验,我们几乎看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相比之下,影视对于男性性体验的呈现却清楚得多。男性的欲望、兴奋和快感往往是可以被看见的。久而久之,它也在塑造一种非常隐蔽的价值观:在性关系中,女性的价值似乎更多是去满足男性的体验。

而爱情的作用,不过是让这种满足变得自愿且正当。我想,男性在接触同样一套文化的时候,也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一个人当然可能通过其他渠道知道,女性同样有欲望,同样需要被关注、被照顾,但在大量通俗文化所提供的默认想象里,这件事始终是缺席的。

所以这部电影很成功的一点,就是把这个长期被隐藏起来的东西重新暴露了出来。一个正在经历更年期的女人的性需求之所以可以一直被压抑到五十多岁,正是因为这种压抑从来不是到了五十岁才突然开始的。当然,有人可能会说,凤霞在婚姻里的性体验之所以不愉快,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同性恋,这和大多数女性的处境并不一样。

我觉得这两件事其实是叠加的。取向或许解释了她为什么终于会醒,但解释不了她为什么要等到五十多岁才醒。一个异性恋女性在同样的文化里,同样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在性当中应该感受到什么。

在电影里,凤霞先感受到了自己的欲望,承认自己的欲望,然后才重新认识自己。但她其实很幸运 看完电影后,现场有观众说,应该让中国的妈妈们都来看看这样一部片子。也有人开玩笑说,妈妈们看完是不是都要去谈恋爱了。

现在在抖音上,也常常能看到一些类似的内容。比如有人拍自己的奶奶、外婆,和一起跳舞的老头之间的表白短信,大家往往把它当成了段子。这里有一个微妙的现象:当女性进入老年之后,社会对于她们表达感情、甚至表达一点欲望,似乎会表现出某种宽容。

当然,这种“宽容”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另一个很值得讨论的问题,不是这篇文章想展开的重点。其实我觉得,即使让很多中国女性看了这样的电影,她们也很难真的能够走到凤霞那一步。因为这部电影表现的并不仅仅是性的觉醒,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开始重新把自己当成“自己”来生活。

而凤霞之所以能够走向这种自我觉醒,不仅仅是她有渠道在性上获得了新的体验,更因为她拥有相当不错的生活条件。凤霞是很幸运的。她有一家足以让家庭生活维持在相对优渥状态的便利店,有一个会和她一起共同承担家庭责任的丈夫;她还有时间出去跳舞,也有机会在政府资助下学习法语。她和女儿会争吵,但母女关系并没有真正破裂。

她的生活并不是没有问题,但至少没有被生存本身压得喘不过气来。而电影又把她放在蒙特利尔这样一个西方社会里。相较于中国这样的传统社会,人们对于性、身体和个人选择的态度更加开放,这实际上又给她提供了一层外部条件。

所以,当凤霞意识到自己和丈夫之间的性体验并不好时,她是有条件继续往下探索的。电影把这种探索处理成了一个“有没有勇气”的问题:她敢不敢承认自己的欲望,敢不敢越过原来的生活边界。但我觉得,在现实里,它首先可能是一个“有没有条件”的问题。

和凤霞同龄、同样在婚姻里长期没有获得良好性体验的中国女性,很多人到了五十多岁,仍然在为家庭攒钱、为买房操心;有些人的孩子已经结婚,她们又开始当奶奶、当外婆,重新陷入一整套熟悉的家庭劳动里。在这样的生活里,性是不被谈论的。它先是羞耻的,后来是不值一提的——甚至到了某个年纪,它会被默认为已经不存在,连当事人自己也这样默认。

凤霞在诊室里说出“痛”的那一刻,其实已经越过了很多中国同龄女性一生都不会越过的那道线:她承认自己还有身体,并且身体出了问题。在这样的结构里,一个女人不仅很难去探索自己的性需求,甚至很难真正拥有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时间。所以,凤霞非常幸运。一个我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电影结束后,我向导演提了两个问题,但还有一个问题,是我当时很想问最后却没有问出口的。

这是一个同性关系的故事。但我一直在想:如果电影没有把凤霞的情感对象设置为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这个故事会变成什么样?我们又会怎样看待凤霞?我的直觉是,同性这个设定,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这场婚外关系原本会带来的道德重量。如果凤霞爱上的是另一个男人,对她的丈夫来说,恐怕会更难接受,对观众来说,也更容易立刻把这件事放进“出轨”“背叛婚姻”的框架里理解。

她的欲望、自我发现和重新认识自己,很可能都会被这些更强烈的道德判断遮住。但因为她爱上的是一个女人,观众似乎更容易把这段关系理解成一种此前从未被意识到的自我发现,而不只是一次对婚姻的背叛。这种“轻”是双向的。一方面,它给了凤霞更多被理解和同情的空间,也让电影能够把重点放在她如何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欲望和身份上。

但另一方面,这个设定似乎也替电影绕开了一部分更尖锐的问题。如果凤霞出轨的对象是一个男人,那么故事就很难不重新回到婚姻内部:她对丈夫有没有背叛?她是否需要承担责任?欲望和承诺发生冲突时,一个人应该怎么选择?

她获得了新的自我,又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这些问题一个都躲不过去。而同性关系的设定,为电影提供了一个相对更安全的叙事出口。它让凤霞的越界更容易被理解为一次“发现自己”,而不是一次“伤害别人”。

所以,这究竟是这个故事最聪明的地方,还是它有意避开的一道难题?这个疑问也连着我当天问导演的第一个问题。我说,我在凤霞身上看不到她对丈夫的愧疚。

整部片的基调是一个相当传统的东方女性,如果是这样,她对婚姻的愧疚本该是存在的,但电影里没有拍出来。后来主持人解释说,凤霞自己并不觉得亏欠丈夫什么。我不太接受这个说法。“她自己不觉得亏欠”是一个人物设定,而不是一个电影表达。

观众要从哪里知道她不觉得亏欠呢?如果电影拍出了她曾经愧疚、然后想清楚了不必愧疚,那是有力量的;如果只是没有拍,那就是缺失。当然也可能导演是刻意不给愧疚的,因为一旦给了,故事就容易滑回“她挣脱道德枷锁”的老套路。

但即便如此,如果能留下点痕迹,会感觉更自然一些。而这一点和前面说的同性设定是连着的,我想也许正因为她爱上的是一个女人,愧疚这条线才可以不必处理。换一个人,不还是柴米油盐吗 写到这里,我想说说这部电影留给我的几处困惑。

我在片中非常深刻地体会到了女性的觉醒。但这个觉醒从性开始,最后走向的却是一个困境。可能每一段关系最终都会是这样:是继续留在婚姻里,还是抛弃婚姻。

问题是,当真的选择和另外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主角对原来那个人厌倦的到底是什么?电影里最直观的呈现,是性关系中丈夫不懂她的感受;此外还有一些隐晦的表达,比如她在做家务,丈夫在那里等着被伺候。丈夫要她生一个儿子,等等。那是一种男权的意味,但又没有那么绝对,因为她丈夫并不是一个恶人。

如果再往下看一层,他其实也是被移民生活削掉一层的人。电影里给了这个信息:他受过高等教育,最后守着一家便利店。他失去的东西并不比凤霞少,只是没有人把他的失去当成一个故事来讲。

这样一来,凤霞的困境就不只是“厌倦了一个不懂她的男人”,而是两个同样被磨损的人,困在同一个处境里,彼此都没有力气再看见对方。而凤霞爱上的卡米尔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子的,电影其实没有拍。它给我们看的主要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浪漫。

可这种浪漫是不长久的——两个人长期在一起,最终还是会回归到柴米油盐。我把这个问题问了导演。当时我想到的是《失乐园》。那部片的结尾,两个出轨的人没有选择放弃各自的家庭去重新组建一个家,而是选择了殉情。

导演的回答是,这个问题留给观众去想。觉醒是换一个人生活吗?和卡米尔的这一段,是她觉醒的开始。既然是开始,那么在这样的铺垫之后,本该往下走,走到更进一步的精神觉醒。

但电影在结尾处忽然转向了:她又要和丈夫一起回国,尽管她心里并不情愿。从最初的徘徊,到最后,这个过程里始终没有出现觉醒的升华。她得到的更多还是性关系中的满足。

这一点我觉得电影表现得不够透彻。遇到一个新的人也许是一种觉醒,但这种遇见更像是导火索、是引子。觉醒到底是什么?如果要拍她别的觉醒,常规的设定大概就是让她独自撑起一家便利店,自己养活自己,和丈夫、和家庭完成各种切割,变成那种大女主戏里的主角——可那也很俗套。

而如果让她回归家庭,就是电影现在的样子。所以这个结尾好像确实很难处理。当女儿建议她可以离婚时,导演也借助凤霞在电影里的台词说,不是简单的黑与白。

而我想,这个“难”恐怕不只是导演一个人的难。它说明在我们现有的叙事里,没有第三种结局可供选择。要么是大女主,要么是回归家庭。

中间那条路——一个女人醒了,但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变强,只是从此知道了自己是谁。我们之所以回答不了“觉醒是什么”,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给过我们一个答案的样子。那段没有被拍的路 除此之外,我觉得这部电影的结尾还有一处仓促。

他们决定回国的时候,一家人已经在蒙特利尔生活了十几年。十几年的家要收拾和打包,中间的琐事肯定非常多。当然,电影没有必要把那些琐事都拍出来,但在收拾、整理、处理这些东西的过程里,其实是可以做一些文章的。

比如凤霞和丈夫的回忆——他们刚到这里时的不适应,到后来一点点适应下来的过程。什么留下,什么扔掉,哪件东西是刚来时买的,哪件是当年不适应的证据。这些不需要太多台词就能说话。

更重要的是,这是全片唯一一个能让丈夫王军成为一个人的机会。如果在这个过程里把他的失落交出来,凤霞的离开或者留下,就不再是“逃离一个不懂她的男人”,而是两个都被磨损的人各自在找出路,分量完全不一样。所以结尾给我的感觉是,好像突然就结束了。

写完这些,我回头看,发现自己挑出来的几乎每一处,都和“日常”有关:卡米尔的日常没有被拍,丈夫的十几年没有被拍,搬家那段路没有被拍,觉醒之后的生活没有被拍。这部电影敢于从身体欲望出发,但没有让身体去经受日常的洗礼。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FutureWise,作者:a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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