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AI改变了组织，还是组织改变了AI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橙竹洞见 ，作者：竺大炜 最近读了两篇文章，《置身众内》和《置身钉内》。

一篇谈上汽大众，一篇谈钉钉。一个是传统汽车企业，一个是正在全力拥抱AI的科技公司。

行业不同、体量不同、技术基因不同，看起来相距很远，但读下来，却有很多熟悉的地方。《置身众内》里写到的问题，在车企之间有很强的共性。我同样看到过复杂的组织、跨部门协同、层层汇报，以及每个人都在努力完成自己的工作，却很难说清这些工作最终服务了谁。

而《置身钉内》让我意识到，AI未必能成为企业转型的良药。至少，它解决不了组织本身的问题。钉钉本身就是一家做AI工具的公司。

它比绝大多数企业更理解AI技术，甚至其产品定位就是通过AI来提升组织效率。但即使如此，它依然陷入组织效率的问题。这说明了一件事： 任何技术，进入一个组织之后，都会被这个组织的运行方式重新定义。

最大的问题，可能就在“内” 我在想，“置身众内”和“置身钉内”里，最重要的也许不是“众”或者“钉”，而是那个“内”。人进入组织之后，工作的服务对象会慢慢发生变化。最开始，我们说自己服务用户。

但真正给你反馈的是老板，决定资源的是组织，评价你工作的是KPI。于是，我们会越来越擅长理解组织内部的语言：目标、责任人、项目、指标、案例、汇报。这些当然都是组织运行所需要的。

但问题在于，当所有人都越来越关注“内”时，真正的用户和市场，反而可能越来越远。于是出现一种很典型的状态：我们说自己在向外创新，在适应时代，在满足用户需求，但其实都只是在向内优化。真正阻碍创新的，往往不是失败经验，而是过去的成功经验。

成熟的流程、明确的责任、严密的管理，这些东西曾经帮助企业取得成功。但当时代发生变化，它们也可能变成新的约束。

“置身钉内”，总结下来就是： 无招才是这个ONE的唯一用户； 无招才是这个ONE的唯一用户； 无招做钉钉的历史经验，妨碍了ONE的产品初心； 无招做钉钉的历史经验，妨碍了ONE的产品初心； 无招的“传统”工作模式和产品观，导致ONE的失败和团队崩塌； 无招的“传统”工作模式和产品观，导致ONE的失败和团队崩塌； AI一进组织，就变成了一个项目 几乎所有大企业都在推动AI。

考核AI使用率，征集AI创新案例，定目标、定责任人、定考核计划。这套方法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它是大企业最熟悉的方式。面对一个新东西，组织首先会做的，往往不是理解它，而是把它翻译成自己能够管理的语言。

于是AI转型变成了指标、案例、总结、汇报。技术的名字变了，组织的操作系统没变。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这种管理方式有没有价值，而是：如果AI本身可能改变工作方式，我们是不是太快地用旧的工作方式把它固定下来了？

AI可能让组织更高效地制造低效 AI最直接的能力，是生成。写报告、做PPT、总结会议、整理材料，每一个环节都可以更快。但效率提升之后，组织会不会因此减少这些工作？

未必。以前一天写一份报告，现在可能一天写十份。以前领导没有时间看材料，现在AI可以帮助领导总结材料。于是下面的人继续生成更多材料。

AI写报告，AI总结报告，人根据总结做PPT，再让AI总结PPT。整个过程越来越快。问题是：这些东西真的需要存在吗？AI有可能极大提高一种效率——证明我在工作。

但它不一定提高真正创造价值的效率。一个低效的组织使用AI，不会变得更高效，它只是获得了更高效制造低效的能力。生成，不等于思考 前段时间听到一个真实的段子。

一个程序员离职交接工作，继任者问他某段代码为什么这么写。他说，我也不记得了，我把我和豆包的聊天记录发给你。代码可以直接生成，报告可以直接生成，文章也可以直接生成。

但很多工作的价值，并不只存在于最终结果。写作就是这样。写作本身是一个思考和执行的过程。最开始可能只是一些模糊的想法，你必须不断整理、推翻、重新连接，最后才形成自己的判断。

如果一开始就让AI帮你写完，你当然得到了一篇文章，但也可能失去了一次思考。AI应该替代的，不是思考本身，而是那些阻碍我们思考的劳动：整理、搜索、比对、转录、重复处理。它应该把时间还给判断，而不是把判断也一起替代掉。

当AI制造了大量内容之后 AI时代还有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内容生产变得太便宜了。报告、文章、方案、总结，可以无限生成。于是未来真正稀缺的，可能不再是内容，而是真实性。

这个数据准确吗？这个案例是真的吗？这个结论来自哪里？有没有相反的证据？一份用户洞察，究竟来自真实用户，还是来自AI对其他AI内容的再次总结？

我越来越觉得，未来AI一个更重要的价值，不是继续帮助我们生成，而是帮助我们验证。当AI可以无限制造内容之后，用AI识别真实和准确，比用AI制造内容更重要。用AI去打败AI——帮我们寻找来源、验证事实、发现矛盾、追溯结论。

不是替我们制造一个更漂亮的答案，而是不断追问：这个答案是真的吗？AI应该帮助我们走向“外” 还是回到“内”和“外”。判断一个企业的AI转型是否成功，不应该看：用了多少AI、有多少AI用户、产生了多少创新案例。

而应该看： -AI有没有减少内部环节？ -有没有减少信息的层层转述？ -有没有让产品经理更快接触用户？ -有没有让管理者更容易看到一手信息？ -有没有把人从大量“对内工作”中释放出来，重新回到现场、用户和市场？变革之所以必须要发生，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变了，时代变了。技术最终有没有价值，要看它是否帮助组织更好地感知这个变化。

AI最有价值的意义，不是帮助组织创造更多的“内”，而是帮助组织减少“内”，更多连接“外”。通过AI，快速有效地去验证，去证明组织的成功和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