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捧红AI超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潜水鱼X ,编辑:何润萱,作者:芥末青 刚刚过去的8月,一条#大批AI博主停更#的热搜炸得行业人心惶惶。
前一秒还在鼓吹AI内容风口的信徒们,下一秒就在怀疑自己是否遇到了新型的“孙割”。这轮停更潮的导火索,是平台规则变化。
自8月17日起,番茄小说实施新规,要求AI漫剧必须拿到原著正式授权,一批此前依靠低成本批量生产内容的创作者被迫停更。随着算力成本上涨,AI内容生产也不再是过去想象中的零成本创业。据红星新闻报道,某AI博主早期使用AI工具创作的算力成本约500元/小时,如今激增至1.5万元/小时。
但另一边,头部AI超创们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百万粉丝量的“白袋子”、“命比梦长”等头部AI创作者近30天仍在持续更新,“菲菲飞”的《被裁掉的女孩》近期迎来了大结局,女主角方桃子更登上时尚COSMO的封面。方桃子登上时尚COSMO封面 两厢对比之下,这宛如一场面向全民的素人出道选秀,能留下来的只有带资进组的非素人或者“皇族”。
AI超创就是这样一群人,他们有钱有粮,既有创作能力,还有平台赞助的抽卡积分。然而,成为AI超创是名利双收,还是出道即巅峰?为什么入选的只有“非素人”?
到底是谁造就“AI超创”这个title?这些问题背后,才是没有被大多数人阅读过的真相。超50万的AI超创,月入十万的不到1% 对于AI超创,百度百科给出的定义是——“AI超级创作者”,是既懂AI又懂内容的复合型人才。
当前最接近AI超创定义的规模化形式是AI短剧,创作者群体含大学生、自由职业者、OPC一人工作室等。据DataEye 2026年8月发布的《2026上半年中国AI剧漫剧产业综合实力城市数据报告》,国内相关AI漫剧从业人员及个人创作者超50万人。但这并非是外界想象的暴利行业。
据央视财经发布的业内估算数据,不足1%的AI短剧头部创作者月入10万元乃至近百万元,绝大多数创作者单月总收益却不足10元,投入与回报严重失衡。这样的反差,小鱼在最近与AI导演小敬的对谈中有了真实的感触。小敬今年27岁,今年夏天刚毕业,用AI搞创作的时间不算长,从去年底开始接触AI,到今年6月入职了一家头部短剧公司做AI短剧,左右不到一年时间。
入职做AI导演之前,小敬有过一段自由创作的时期,先是零散地发过自己的AI视频,后来也试着以自己的原创小说为蓝本,且专门研究过提示词写法,交给AI制作成短剧。他参与制作的某部原创AI短片在小红书收获了超过百万浏览量和超10万点赞。但即便有这样的作品积累,个人创作依然很难绕过现实的成本问题。
小敬算过,一分钟AI内容的制作成本几乎要200元,一部片子做下来,别说回本,光是试错就要花上成千上万元。他还收到过即梦等工具厂商的AI的合作邀约,但对方要求先看剧本,再决定是否给积分赞助。不过即便能拿到积分,小敬也无法全身心投入地去开发AI短剧,原因简单而现实:“积分又不能被我用来交房租。”
相对而言,他现在工作的短剧公司每月能提供上万元的月薪与额外的项目提成,收入稳定,算力成本由公司承担,几乎是他毕业后能争取到的待遇最好的一份工作。目前,他的主要工作是将编剧写好的剧本转化为AI提示词,并制作成AI短剧,类型多是复仇、逆袭之类的爽文套路。
虽然内容相比AI超创热衷的科技、玄幻类的炫技先锋作品略显下沉,但小敬认为:“影视行业的核心是给观众提供情绪价值,不必有下沉的心理包袱。”对谈期间,小敬向小鱼聊起他身边的同行朋友,他们大多与他一样,曾收到过AI超创的签约邀请,却一致认为,AI超创的流量不等于变现,平台积分和奖项也无法直接转化为商业回报。
更有一点相似的是,小敬和他的这些朋友几乎都在求学路上有过导演、编剧等影视广告的行业背景。小敬自己就是导演本科与编剧硕士。接触AI前,小敬已经写过两年网剧,以及三四部短剧剧本。
OPC vs MCN,AI超创的两种“带资进组” 在AI超创这座巨型金字塔上,小敬还在不断攀登,而眺望金字塔顶端,已经站着一群拥有出圈作品的头部,他们身上同样有着“非素人”的标签。简单说明下,这里的“非素人”并非完全指科班出身的学院派,而是泛指拥有导演、编剧相关实操经历,或是主动投入内容创作、具备叙事与影像感知能力的创作者。
小鱼根据公开信息梳理了目前热度较高的9位AI超创,发现他们几乎都是“非素人”。有人是插画师、广告人、网络小说创作者(如“白袋子”“DiDi_OK”“命比梦长”);也有人长期爱好摄影、动画、视觉设计(如“Mx-Shell”“泫九”“WAI-你听”),对美有自己的鉴赏(如“编导李让”);还有人经历过短视频浪潮、积累了从0到1的起号经验(如“菲菲飞”)。
AI看似重新洗牌了内容行业,但真正站上牌桌的人,往往早已握有筹码。他们过去积累的审美、叙事能力和影像经验,在AI时代被放大。AI降低的是制作成本,却没有凭空制造创作者。
值得一提的是,上述AI超创基本都是OPC(One Person Company)模式,俗称一人公司。这类创作者往往单打独斗,个人风格鲜明,他们的带“资”进组,带的是自身的行业经验。反映到作品上,这类内容往往更接近TVC广告片,画面精致、视觉冲击强、概念先行。
有些作品甚至更像AI时代的视觉实验,观众能感受到创作者强烈的个人表达,但未必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故事和情绪。这也是目前AI内容的一个典型矛盾,快速提升了技术表现力,但内容表达仍在探索阶段。(图源:抖音) 当然,不是所有AI超创都像这份履历表上的头部一样采取OPC模式。
事实上,AI超创也正成为MCN机构新重点布局和孵化的一类内容账号。这类AI超创与其说是“创作者”,不如说更像工业化内容体系下生产的账号。它们更擅长捕捉大众情绪的最大公约数,围绕亲情、友情、治愈、人生感悟等高共鸣题材,批量生产温情化AI短视频。
它们的“资”是MCN已成熟化、流程化的选题经验。麦芽传媒旗下的“旧梦留声机”“无所不吱”“能量加油站”便是其中代表。(图源:抖音) OPC与MCN两种模式看似不同,但本质上都有“非素人”创作者在背后支撑内容生产。
这与当下“AI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超级创作者”的行业叙事,形成了明显反差。近期,工具厂商oiioii以“0基础”“普通人”为关键词大力推广。但观察它所列举的“纯素人”案例,就能发现一些非科班创作者即便能在AI工具的帮助下快速入门,但面对景别、构图、运镜等专业的视听术语,仍需要重新补习功课,AI工具并非能让素人一劳永逸。
更现实的是,AI工具的入门同样需要付费。oiioii在接受《晚点》采访时提到,目前已经不再看用户活跃,转而看付费转化、续费率和平均每个付费用户的收入。也就是说,即便oiioii这次推广打出新人创作者的扶持计划,但羊毛最终还是出在羊身上。
因此,再重新回看AI超创这座金字塔,就会发现阶层分级明显,纯草根素人依然稀缺。短视频时代“会拍就能红”的素人红利正在消失,所谓的“人人都能成为AI超创”,仍隔着创作能力这个硬通货。膨胀的“AI超创”,暧昧的抖红B快 如果说素人与非素人,玩的是谁能成为AI超创的上桌游戏。
那么“AI超创”这个概念,玩的则是一场身份通胀的游戏。《中国短视频发展研究报告(2025)》显示,到2024年12月,我国短视频创作者账号规模达16.2亿。在如此庞大的创作者池中,超过50万的AI超创数量看起来似乎是凤毛麟角。
但如果进一步拆解会发现,“AI超创”这个称号本身正在经历一轮快速膨胀。原因在于,目前市场上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AI超创”认证体系,它不像导演、编剧有明确的行业标准,也不像网红博主有粉丝量参考。更多时候,“AI超创”是由工具厂商和创作者共同推动形成的一种生态标签。
创作者借此获得身份背书,为自己抬咖涨价;工具厂商通过签约AI超创,展示产品能力,完成市场推广。以抖红B快为首的内容平台,虽然可以借助AI超创营造前沿的内容生态,但它们的真实态度,其实比较暧昧模糊。
首先来看抖音。作为目前AI内容传播最活跃的平台之一,抖音近年频频释放信号,近两年先后推出“AI创作浪潮计划”和“AI创作大赛”,用流量、积分、现金等方式吸引创作者入场。但从身份体系来看,抖音目前并没有推出明确的“AI超创”认证。反观抖音精选,更像平台体系内的“正式编制”。
自2024年抖音推出“月度精选作者”评选以来,累计入选创作者已超过2000位,每一位精选创作者的主页都会拥有明确标识。至于AI超创,“白袋子”“菲菲飞”等账号虽然拥有较高影响力,但获得的更多仍是“抖音精选×月创作者”等身份,而非一个独立的AI超创认证。
(图源:抖音) 小红书同样没有给出明确的AI创作者头衔,而是将AI内容纳入原有的中长视频、短电影和新生代创作者扶持体系。B站和快手的动作则更偏技术生态和活动驱动,主要通过AI创作者大赛,或依托Updream、可灵等工具进行扶持,整体进攻姿态更为保守。因此,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出现了——工具厂商最积极地制造“AI超创”,平台却并没有急于承认这个身份。
更值得玩味的是,并非所有AI超创都希望通过签约工具厂商获得Title。小鱼整理AI超创履历表时发现,大多数头部创作者都与工具厂商建立了合作关系,唯独看起来“血条最厚”、更像独立艺术家的“DiDi_OK”没有加入。他的作品《牌子》B站播放超两千万,被《流浪地球》导演郭帆评论转发,还拿到了B站“AI创作大赛”的100万奖金。
同时他就职于伦敦的广告巨头WPP集团,本职工作收入足以覆盖他的生活和AI创作成本,所以不接商单,保持独立。在“DiDi_OK”的最新作品《垃圾站》中,他首次加入长线叙事,并与深耕传统影视行业十余年的制片人郑林展开合作,郑林曾制作过《新生》《棋魂》多部爆款作品。
两者不是雇佣模式,而是平等的创意合伙人关系,郑林不干预“DiDi_OK”的AI核心创作,主要提供市场判断、行业经验以及长线IP规划的支持。某种程度上,“DiDi_OK”的选择也说明,真正有底气的AI创作者,并不急着给自己贴上“超创”的标签,而是在用AI寻找与传统内容工业合作的可能。
(图源:B站) 另一方面,与平台签约独家合作也并非意味着长期受益,甚至可能限制传播边界。“白袋子”“命比梦长”“菲菲飞”等账号目前主要在抖音更新,或存在独家合作可能。但从粉丝规模来看,反而是全平台分发的“泫九”最高。
在AI超创的素人选秀中,平台和厂商给了创作者曝光,但也定义了他们的所有权。更值得注意的是,小鱼观察到,并不是所有工具厂商都会授予AI超创的Title。这可能与创作者通常会调用不同工具完成创作有关,在非独家的情况下,不利于工具厂商抢夺“独家代言人”,因而会使用“优秀案例”,这类更委婉的方式来宣示主权。
比如《被裁掉的女孩》热度最高时,Libtv便以“提供算力、功能和宣发支持”的通稿口径,与AI超创“菲菲飞”进行强绑定,以强化自家产品的存在感。然而,“菲菲飞”现在公开的头衔是小云雀&即梦AI超创。这既可以理解为AI超创频繁“改换山头”,也可以看作是工具厂商与创作者之间合作的模糊界限,有人是仅此一个的品牌代言人,有人更像是语义模糊的品牌大使。
回到故事的开头。在与小敬的对谈中,他坦言自己现在还有一份授课兼职,主讲AI创作,日薪数千元,相当可观。不像主业AI导演要接受KPI考核,也不用像AI超创要面对持续产出、流量和商业变现压力。兼职授课,显然是一种更落袋为安、也更贴近现实生存的解法。
这其实也是很多AI创作者正在面对的真实处境:AI给了他们一个新的舞台,但月亮之外,仍然需要寻找现实的六便士。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制造新的淘金者,也制造新的卖铲人。把铲子的定义放宽一点,小敬本人就是最小单位的卖铲人:他是被平台批发的超创候选人,同时是向素人收学费的讲师,一个人身上装着这个经济的两端。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做AI导演是拿月薪,教AI课是拿日薪,两份钱都比等平台的积分变现来得实在——超创这个头衔,他从头到尾都看得相当务实。这阵风还会吹很久。它确实给影视寒冬里的年轻人腾出了一个便宜的舞台,也确实让很多人相信自己在AI时代能做点什么。只是舞台上的灯光归平台,学费归讲师,不确定感归观众。
这才是选秀游戏的真谛。